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……

  余少负清誉,生于太原王氏,母出博陵崔门。时人谓“五姓七望”,冠绝天下,公卿得与通婚,已足夸耀一生。世皆以余生于钟鼎之间,锦衣玉食,可安坐而享富贵也。

  然天道未尝偏厚于人。

  余九岁而失怙。父既殁,宗族之中,人情顿改。昔日宴饮,席次渐后;家中产业,分授渐薄;奴仆婢使,亦知趋炎附势。母崔氏独抚数子,昼夜辛劳。余为长男,不得复作稚子,乃强自持家。虽生于膏粱,而一朝之间,始知富贵非己有,万事皆须亲力而争。

  年十五,牵一黑驴,怀数缗钱,只身赴长安。

  彼时少年意气,自负才名,欲以文章取天下。十七岁,客居异乡,每逢佳节,闻箫鼓喧阗,见长安万家灯火,不觉悲从中来,遂作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曰: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”一时传诵,声名骤起。

  后二十一岁,中进士第一。唐之取士,天下英才并集,数万人争二十余席,白首不得第者,比比皆是。余一举而魁天下,少年得志,长安争看。

  然福未及久,祸已随之。

  初入仕不过数月,即陷黄狮子之案,坐累被贬,远谪济州,去长安二千余里,为仓曹小吏。日与簿书米盐为伍。朝廷五年之间,不复问余。余居江岸,时与舟子闲谈,望北而思故园,遂作诗曰: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倚窗前,寒梅着花未?”

  后罢官归里,又逢旧友婚嫁,众皆团圆,而余新婚未久,妻竟病亡。史臣书之,不过“丧妻不娶,孤居三十年”九字而已。然九字之中,冷暖悲欢,谁能尽知?

  自是之后,余不复议婚。长夜独坐,唯以琴书自遣。

  三十余岁,再归长安,幸得张九龄知遇,以为可展平生。未几,李林甫专权,口有蜜而腹藏剑,复排挤余,使出塞劳军。边地黄沙万里,孤烟直上,长河无声,落日浑圆。余骑马大漠之间,始知天地之广大,而人之一身,何其微也。遂有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之句。

  及归,余于终南山下购田数亩,筑辋川别业。自此半在朝堂,半隐山林。

  山中空寂,新雨初歇;松间明月,石上清泉。余乃作诗曰: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

  世人皆羡余诗中清静,以为余生来淡泊。然彼时余已历贬谪、失意、丧妻、孤居、外放诸苦。非不欲争,实已知争而不得;非生性无欲,实乃百味尝尽之后,始觉平淡最真。

  天宝末年,安禄山反。长安失守,余为叛军所执,迫受伪职。后二年,王师收复两京。按律,附逆者当斩。余自知必死,不敢多言。幸赖舍弟王缙,倾力相救,方得免于刑戮。

  死生之间走过一遭,昔日功名之念,至此尽淡。

  于是退居终南,行至水尽之处,无路可行,乃坐而观云起。忽觉浮生万事,不过如云聚云散耳。遂写《终南别业》曰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
  后人但爱此十字,以为旷达。然不知余写此诗时,已半生风雨,满目沧桑。

  世谓余“诗佛”,谓余生来无争。实则余少时亦争名,争功,争前程;亦曾愤懑,亦曾不平。直至历尽人间冷暖,见惯盛衰聚散,方知世事终不可强求。

  故所谓“佛系”者,非天性凉薄,亦非万事不顾。

  乃是被命运重重击打之后,仍愿以温柔待世;被尘世伤透之后,仍肯与自己和解耳。

摩诘居士 丙午马年 三月二十六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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